钢七连之前离队或者退伍的兵其实不少,这样的仪式,也搞过很多,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。
这一次,一是离队的是史今,高城最看中的人;
第二,史今的离去其实代表的是整个七连的整编。按照原本的计划,史今调去师部其实还要一段时间,其他不说,702团这边是不放人的,702团要求史今至少要把本团的战车技师再培训一番,但最后,调令提前下达,所以这也就意味着702团的整编已经开始了。当然,此时,七连即将整编的消息,还处于保密阶段,但高城多少是有点儿耳闻的,他已经隐隐知道了,所以他明白今天史今的离去对于钢七连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史今徐徐擦着,缓慢而轻柔。
但战车的总体面积就那么多,他再怎么慢,也终有一个结束的时候。
他很是不舍,但当他把最后一片也擦完后,他却还是来到了高城面前,啪地一声立正:“连长同志,擦车完毕,请指示!”
高城让史今站在自己身旁,环视一圈,看着七连的所有人说道:“今天,史今同志,钢七连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将会离开我们,光荣地调往师部。
四千八百一十一是他记在心里的一个数字,记在我们心里的是一个名字,史今,原一排三班班长……”
高城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。
其实昨晚他写了整整一篇稿子,但说到这里,尽管稿子里的文字一个不落全部记于脑海之中,可是他却还是说不出话来。
他索性走到队伍一侧,给自己点上支烟。
全连列队时抽烟,这在平日完全是不可饶恕的大过,但此时,全都没有人在乎。
高城狠狠抽烟,一口气抽掉了一半,这才把烟丢到了地上用脚踩灭。
他回到队伍前方抬起头继续讲话:“我无权评价三班长什么,他一向做得比我要好,而且我相信他的人生刚刚开始……”
他又停了,看向了洪兴国,他哀求似地请洪兴国接过他的工作,但平日能说会道的洪兴国这一刻却摇了摇头,拒绝了。
高城于是只得继续说道:“还是像每一次一样,我们由熟悉三班长的人对他做出评价吧。下面,由七连的人对七连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位成员做出评价。”
但没有人说话,七连沉默着。
沉默!很久的沉默。
“伍六一,你来!”高城只得点名。
但伍六一没说话,只是沉默着,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了,伍六一这才大喊一声:“好——”
这个“好”他不是说出来,甚至不是喊出来,像是从心里什么地方血淋淋地抠出来,再带着痛,号出来,号得车场上声音回响,号得每个人都心里一紧,好像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。
“好——”
钢七连一起大喊。
这个“好”不是评价,是一种共有的心情,只是借用了那个字音。
“不好——”
队伍中忽然传出一个哭泣的嗓音。
是许三多。
“班长,你说过要一直跟我在一起的,伱说过你要一直照顾我,你答应过我爸的!”
许三多就像受尽了委屈最后爆发似的把心里的话全部都吼了出来。
“许三多!”一班的班长急忙扯了扯他。
但许三多就像一头倔驴,根本不听。
史今缓缓来到了许三多面前,他就像一位大哥一样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兄弟,他给许三多整了整肩章,他给许三多整了整常服,正了正帽檐,最后,他朝许三多咧嘴笑了笑:“许三多,你现在是一名钢七连的兵了,你还是钢七连的兵王,你已经长大了,不需要我再照顾你了,许三多,以后,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!”
“班长——呜呜呜——”
许三多一把抱住史今,哭得撕心裂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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